摘要:­对于主张性别公正的人来说,支持性产业非罪化,唯一障碍在于:性产业算不算把女性工具化?工具化是治罪的理由吗?性产业是单向服务于男性的吗?回答了这些问题,基本上,就很难找到主张对性工作者治罪的理由。假设这一问题已得到了很好的回答,那么,剩下的问题就是:在不涉及权力腐败的条件下,私人之间的性服务、性消费是违法的吗?

      “抓嫖”,真的有政治伦理上的正当性吗?

文/彭晓芸

       今日话题

  据媒体报道,5月7日晚,中国人民大学环境学院2009级硕士研究生雷洋(现供职于中国循环经济协会)离家后身亡。北京昌平警方通报称,警方查处足疗店过程中,将“涉嫌嫖娼”的雷某控制并带回审查,此间雷某突然身体不适经抢救无效身亡。记者从雷洋家属的代理律师处获悉,家属对此事存有多个疑点。

  不只是家属,公众也对这样一桩离奇死亡事件充满疑问,雷洋之死瞬间刷爆朋友圈,新闻从业者也在追踪报道,在行业群里激烈讨论。

  当然,媒体报道聚焦“人大硕士”似乎没有什么道理,除了贴贴标签吸引眼球。是不是硕士,和嫖娼不嫖娼没有什么逻辑关联,和离奇死亡的真相应当得到追查更没有什么关系。试想,如果是一个初中文化的打工者,同样情节的离奇死亡,就不该得到追查吗?

  鉴于真相或许难以还原,这里我们无法逃离这个具体案例的是是非非。但值得关切的是,如果真有人进行性交易,就能采用现在这种方式强行处置吗?“抓嫖”,真的有政治伦理上的正当性吗?

  根据我们过往的见闻,有多少“抓嫖”是创收冲动驱使的呢?警方的这种行径,应该一直持续下去吗?如果存在暴力执“法”,更值得拷问:这执的是不是恶法?如果是恶法,法规本身的存废就应当提上议事日程。

  真希望我的文章很快过时,遗憾的是,很多旧文章迄今适用。这也是我写少了时政评论的原因。

  下一篇文章仍然聚焦个体生活的小问题,如我预告过所言,说说朋友圈的微言大义。欢迎朋友们留言讨论本期“抓嫖”议题,也欢迎朋友们讲述你的朋友圈故事,或将影响我的写作。

  主张性别公正,为何支持性交易非罪化?

  关于“性交易是否应当非罪化、妓女工作是否损害尊严”的问题,思考了很久很久,上次就广东判“打飞机”无罪一事的争议中我也讨论过。­对于主张性别公正的人来说,支持性产业非罪化,唯一障碍在于:性产业算不算把女性工具化?工具化是治罪的理由吗?性产业是单向服务于男性的吗?回答了这些问题,基本上,就很难找到主张对性工作者治罪的理由。假设这一问题已得到了很好的回答,那么,剩下的问题就是:在不涉及权力腐败的条件下,私人之间的性服务、性消费是违法的吗?

  1 什么是卖淫?

  【卖淫】这个词本身就很可疑,什么叫做卖淫呢?买卖“淫荡” ?合乎现行法律规定的性活动不“淫荡”?淫荡究竟是好词还是坏词呢?人类不正是“淫荡”的产物?

  “卖淫”指什么?如果指“聚众”,一对一性服务不是聚众。如果指色情,合乎现行法律规定的性活动也色情。如果指金钱交易,那么,法律如何认定交易和感情的边界?如果卖淫和日常性活动的唯一区别,落脚点在于金钱交易,则说明法律打算介入鉴定私人关系当中的情感与金钱交易的边界问题,这对法律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难题。

  很不幸,罗素讲过:【只要人们把有体面的妇女的德行当作一件极重要的事看待,那么,婚姻的制度必得用另一种制度去补充,这种制度其实可以算是婚姻的一部分,即卖淫的制度。】

  也就是说,婚姻制度某种程度上,只是将性交易合法化的一项经济制度。

  1.1 婚姻与卖淫——批发与零售?

  如果一对一的单次性服务是卖淫,那么,一对一的性交——以婚姻的模式批发呢?我不认为像纪英男那样,每天获得一万块零花钱的“二奶”就比一次结清的“性交易”更彰显女权或性别公正。

  既然可以批发,那么,为什么不能零售?为什么法律保护批发的性交—-婚姻当中的弱势一方呢,支持经济补偿,却要反对卖淫呢?

  有人针对我说的“批发与零售”的比方,认为我贬低了婚姻。我想我表述得比较清楚了,是指婚姻及婚外情当中也有钱的交易,如果这些状况当中的金钱交易只要不涉及腐败就不会被法律干涉,那么,我们就得回答一个问题:被认为有感情的性关系及其交易得到法律许可,被认为是消费类型的性关系及其交易被法律禁止,那么,如何判断究竟是有感情的还是没感情的消费与服务?这一点,想必法律要想破了脑袋。

  至于性与爱的关系,“有爱的性”比“无爱的性”,价值序列上排序有高下吗?这已经是另外一个议题了。

  1.2 性器官与卖淫

  有一部电影叫《亲密治疗》,主人公马克·欧布莱恩曾在幼年时期患上过小儿麻痹症。疾病的后遗症不仅让他再也没有站起来过,还让他饱受呼吸困难的折磨。已过而立之年的他早已成为一名成功的诗人兼记者,但作为一个男人,却从未尝试过性的滋味。在向牧师朋友多次寻求指引后,他毅然决定通过雇佣专业性从业者来帮助自己完成这个愿望。

  那么,如果性治疗师帮助他手淫了,你说,这样的人际和行为关系,法律应当禁止吗?如果足疗是被允许的,那么,如何解释性疗就是法律应当予以治罪的?这里面需要有一个完备的逻辑才能说得通。因为性和足实在太不同?如何不同?需足够的论证才能使得这样的立法自洽,如果不能,则说明立法有其狭隘性。因此广东判例(判手淫无罪)才是进步的。

  肉眼可见的、简易方式能够判断的,性器官和足的区别在哪里?是不是在公众场合裸露是否得体这一问题?如果你承认这一点,那么,一对一性服务仍然符合性器官与足部的差异对待,人们没有在大街上进行【性疗】影响他人、妨碍他人,至于私人之间自愿的交易,他/她是否觉得羞涩或引发欲望,与旁人何关?譬如,医生检查身体,也涉及性器官,你能够说医生是猥亵吗?除非医生利用职务之便、违背病人意愿和职业需要接触病人身体,否则,检查身体时的裸露也是几乎同样的场景,基于这一裸露的、接触性器官的场景就要治罪,那么,又得有一番逻辑上的论证才能使得法律站得住脚。

  2 卖淫是否是涉嫌对女性的工具化?

  谈谈妓女的工作是否被工具化,是否损害她们的尊严。首先,关于工具化,我发现人被工具化并非仅仅妓女这一项工作,而是人类要长期共同对抗的命运,我们工具化别人,也可能成为别人的工具,程度有差别而已,你说婚姻是不是工具?婚姻是基于经济理性的结合,双方把对方视为生育工具,养老协助伙伴,经济合作社,是不是工具?

  如果按照凡是工具化就得被治罪的逻辑,推论到极致,我们甚至现在就得开始呼吁取消婚姻制度,但我们并没有这么做,甚至,许多人还推崇婚姻,那么,说明工具化也可能提供给人类以别的方面的满足——如生存成本的降低,安全感等等。

  那么,人类的自主性以及性的美好何以可能?

  抵抗异化和被工具化,只有极少部分人部分地做到——思想者也许较大可能缓解工作的异化感,因为他们自主地思考,刚好这思考也符合个人兴趣,竟然还能赚钱,还能算工作,但很多人,也许并不情愿地从事着某项工作,如搬运工,如烈日下的建筑工人,环卫工,他们的工作舒适度不会高于妓女多少,但他们还在从事这些工作,并且你我也没有权利去阻止,对不对?也就是说,他们有生存的权利—–假设你不能给他们提供更好的工作选择的话。

  2.1 性与爱的唯一性和排他性

  在人与人的关系中,唯独爱情是以彰显“独占性、唯一性”为“美德”的——其实用【性的社会规范】来表述更好,因为这种所谓【性道德】实际上与“为人民服务”“人人为我,我为人人”的公共道德完全逆反,也正因此,性道德被作为政治伦理构成就毫无逻辑。

  而在父母与儿女之间,却没有此种独占性,所谓“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无不以“推己及人”和“博爱”为美德。爱情(性关系)为什么不以博爱为美德?

  事实上,性与爱的排他性,并非道德伦理要求,而是基于遗传学基础和私有财产制的经济制度产生的。除了服务于人类古老的繁衍控制需要和性别战争控制之外,今天延续这种爱的“排他性”,更多的是服务于爱的艺术(审美)与爱的伦理(类宗教伦理,类似于信仰)。

  人们还保留着性与爱情是“排他的”的习惯,在于人类满足于这种审美情感的召唤,满足于爱情宗教的沉浸,审美与宗教都是强烈地追求独特性的,因而,人类愿意以唯一性来强化这种独特性和爱的深刻意味。

  但这显然不是绝对,也有许多人愿意分享或多边恋,单恋,暗恋,三角恋,无对象的意淫等等,总之,性与爱的形态也并不是唯一的,只不过更为常见的是人们不愿意牺牲深度或私密性去追求分享和稀释爱的体验而已。

  综上,也就是说,妓女——更规范的说法应该是“性工作者”,不过是损失了上述这些性的精神层次要素而从事的工作,你可以认为这工作低级,但难说禁止。

  3 怎么看古代妓女和当代性工作者?

  传统的婚姻更多是一种经济的、俗世的结合,尤其是婚姻不自由的年代,还有媒灼之言,没有自由恋爱。古代的妓女可不同于今天作为赚钱工具的性工作者,艺妓,文化名妓,在当时几乎是新新女性,是古代的知识女性,她们不是家庭妇女,因而也更为妖娆洒脱,率性可爱,所以,文化家眷恋名妓,是情感上的依恋,而不是今天的嫖娼,这一点大大不同。

  今天的男人,或许本质上不喜欢“妓女”,这个妓女,准确来说,就是指今天专业的性工作者,因为今天的性工作者不同于古代妓女,她们在同性群体中属于底层人了,无论文化程度还是社会地位。此妓非彼妓。

  如果性交易罪在“买卖”,那么婚姻呢?

  很多人认为招妓行为的不道德在于有金钱交易,认为这不是两情相悦,如果我们认同这个逻辑,往下推,可以得出结论:只要不是纯而又纯的爱情所导致的性行为,都是不道德的,那么,婚姻也是不道德的。婚姻往往就是“金钱是一种力的形式,而不是愿意的表示,它就像强奸中使用的暴力”,婚姻征服女性的,往往也是经济地位,金钱的力量。

  尽管我个人对婚姻制度的本质有过很多阐述,就是说明婚姻的经济属性,但我不会认为这个世界的所有金钱交易都是不道德的,否则,工作也只能是基于快乐,而不能基于生存的需要了。

  人类愿意努力追求纯而又纯的灵肉结合,纯而又纯的工作,摆脱被异化被工具化的被动,但这只是乌托邦,不具有强制道德约束力。

  很多人当然不愿意承认婚姻的交易性质,婚姻的确也有碰巧以爱情为核心而发生的,但我们不能否认,更多的婚姻就是经济交易吧。否则,你怎么解释那些非房子不嫁的女性的婚姻观,你怎么解释宁愿在宝马里哭也不愿意在自行车上笑的婚姻观。这里,并不需要证明有的婚姻很有爱情,只需要证明,有的婚姻几乎没有爱情,我的观点和推论就成立了。

  那么,究竟是证明所有的婚姻都是爱情容易呢,还是证明有的婚姻就是交易容易呢?多数人会同意后者比较显见。不愿意承认的人,在于他们乐于迷惑自己,以便维持一个浪漫色彩的婚姻观,这可能是一种现实需要,却不是逻辑上的必然推断。

  很多人或许无法理解一个逻辑,赞同除罪化,合法化,不是在价值序列上就没有高下之分。人类最最幸福而自在的生活,也许就是获得身心的全然自主,但这只是一个理想化的构想,多数人没有机会得到这样的自主。无论在性体验方面,还是人们在工作方面。碰巧能够将爱情和性结合的,是命运的宠儿,是少数人,碰巧把兴趣和工作结合的,也是少数幸运儿。正是由于认识到人类去异化去工具化的困难,我才会在道德上作出妥协,但价值序列依然可以分出高下。我希望论述的,是道德和价值的差异,去道德,不等于价值等价。

  保持逻辑的一致性,就在于,我们必须把一个逻辑推论到底,如果推论到底出现矛盾,那么,这个理由就将被宣告不成立。譬如,认为招妓不道德的理由,如果是在于金钱交易,你就得认为所有金钱交易都是不道德的,这里面,我只需要证明有的婚姻是金钱交易即可,不需要证明所有的婚姻都是金钱交易。何谓全称判断这一逻辑基本要素,相信参与论辩的人,都是熟悉的。

  道德哲学的论述,对与错的发明,术语所讲的规范性的来源,不能来自于乌托邦。道德哲学的任务,在于厘清不道德的边界和底线,而不在于拿乌托邦当道德理想和道德模板。很多人之所以会想当然地认为招妓如何如何不道德,如何如何需要镇压,就在于这种根深蒂固的极权思维——在一个反极权的社会中,人们往往自己也变成极权人格。

来源:彭晓芸的共识网·思想者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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