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利益纠葛下,抓嫖成了一场复杂的博弈。

基层民警曝抓嫖往事:如果只为钱就等客人出来再抓

撰稿:探针/高龙 实习生/潘俊文  

编辑:王怡波

老板娘现身黄石下陆街头时,认出了那个老年嫖客。

这个之前做过妓女的老板娘,被吴幼明他们带到街头来辨认嫖客。她有出奇的记忆力,能记得几年前的客人。所以吴幼明和同事总要凑满一吉普车嫖客才回警局。

老板娘坐在菜场口的警用吉普车内辨认过往行人。通过这种方法,吴幼明他们抓住了那个过路的老头。

他被带到派出所询问,但装傻说不知道为什么被带来。吴幼明拍桌子吓唬他,“你这个老东西,做了不要脸的死事,还装傻,老子打死你!”老头最终招认“做了不要脸的事”。

“其实治安管理有关法律是有时效性的。半年前的嫖娼行为即使警察发现了也不能处罚。警察很多时候利用当事人信息不对称,能唬则唬。”近日,在北京宋庄,吴幼明向探针追忆了那段二十年前的抓嫖往事。他曾在湖北黄石任警察十三年。

探针通过对多名在任或卸任警察的抓嫖经历采访,结合对一批卖淫嫖娼原始卷宗的分析,剖析了抓嫖这种带有某种神秘性的执法背后枝蔓缠绕的复杂生态。

现场

“进去后提取的最重要的东西不是什么精液,而是账本。老板给小姐结账会用到账本。因为账本上记着几号客人,就锁定了目标,然后让剩下的洗澡人员赶紧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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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幼明现在的主要工作就是带小孩。潘俊文/摄

冲进美容院的那天,是吴幼明为数不多的抓到现行卖淫嫖娼的经历。

当时,他和派出所的同事控制了吧台,因为吧台安设有机关。如果在吧台把音响一关,房间里的人就知道警察来了。所以控制吧台,让吧台人员不准动,音响、灯光照开。

他们迅速冲进去。美容院的包厢很小,是简易房,一格一格的,上面没有封顶。吴幼明的同事踩在凳子上从上往下看,看到有两对“现场直播”,女的骑在男的身上。他和同事“砰”、“砰”两脚把门踢开。其中一个客人是另一个农村派出所民警,事后他找了几个派出所所长求情,最后被罚了3000元了事。

如今的吴幼明从事艺术。2007年被黄石市公安局以出版民刊《水沫》为由辞退前,吴幼明曾在多个公安基层单位工作过。他1996年调到一个派出所,1998年调到第二个派出所,1999年9月份调任交警。

这些往事凝固在他坚持多年的日记中,有些时间、地点准确到小时。

那时,他穿着便衣在红灯区门口蹲过,看看有没有人进去。抓人时,时间差不多等五分钟了就进去。“客人嫖娼时内心高度紧张。我审问了很多小姐,很多客人就一两分钟完事。”吴幼明说。

客人的紧张有时会造成险情。陕西榆林警察刘建设(应受访者要求化名)近日向探针回忆了一次事件。2009年7月的一天午夜,刘建设和同事到一个小宾馆抓嫖。他们刚走到院子里,宾馆里的嫖客听到了风声。一个客人突然冲出逃窜,情急中从二楼一跃而下,砸到了一个警察身上。这个警察受了轻伤。后来审问,这个客人50多岁,有儿女,当时心里压力很大。

北方某市警察董平(应受访者要求化名)参与过抓嫖专项行动。一天,在一个大型洗浴场所,去了60多名警察,里面有两到三个警察穿警服。他们去了那个场所先堵门,用铁锁拴上。几个穿制服的警察进门先亮证件,然后让里面所有人别动。

“进去后提取的最重要的东西不是什么精液,而是账本。老板给小姐结账会用到账本。因为账本上记着几号客人,就锁定了目标,然后让剩下的洗澡人员赶紧离开。”董平向探针回忆。

审问是一场心理战。客人一般会抵抗一阵,但说到通知家属或者单位就都承认了。“最后罚款,主要就是靠口供,没什么别的证据。”董平说。

“仅仅是小姐的笔录是不构成完整的证据链的。当时我们做笔录都是小姐一份,老板娘一份,然后客人一份。这样嫖娼行为就认定了。”吴幼明回忆,“现在回头看,当年那些案件都是经不起推敲的。没有现场物证(避孕套),现场拍照录像,什么都没有。就凭小姐或客人的一份笔录是不行的。有的嫖客曾经是服刑人员,知道讲证据,死不承认,也没有办法。”

很少有群众会举报卖淫嫖娼,举报者基本是竞争对手。董平以前值班经常接到举报电话,打电话的就是洗浴中心的人,“这些洗浴中心和竞争对手在一条街上,生意不如对手好。这是同业竞争。而对于群众举报,查或者不查,主要还是看领导意见。”

董平当年所在派出所对面是一个小歌厅,里面有异性陪侍。他们抓过小歌厅的客人嫖娼,不过不在歌厅里面交易,是在一个小旅馆。这次抓嫖,是旁边一个与之有矛盾的歌厅举报的。

罚款

“在一个管辖区,抓嫖的单位层峦叠嶂,有分局治安科、刑警队,还有各个派出所。所以有时导致一个人重复几次被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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嫖娼收费罚款收据。

抓嫖曾有特定财政背景。

“1997年后,因为国家财政比较困窘,很多地区连警察的工资都长期拖欠,无法保证,而公安机关正常运转也要花费。于是上面给政策,定执法罚款指标。当时很多地方公安为了鼓励警察工作的积极性,将罚金、保释金返还给办案民警一部分,我听说最高比例曾经达到70%。”董平回忆。

经济环境转好之后,2004年,董平上班时,本地罚款指标已基本取消。但直至今日,罚款指标、办案指标在某些地方还未完全消失。

吴幼明刚当警察时,罚款任务是1500元每月,后来到第二个派出所是4500元每月。在第二个派出所,他是创收骨干,罚款额在所里10多位民警中排第二。有人完不成任务,领导会让他带一下。罚款和他们的补助挂钩。完不成罚款任务,一个月扣一千多元。所里有一个女民警,每个月罚款任务是三千。她也带一个联防队员去抓嫖抓赌。

抓嫖会有治安处罚决定书,是四联。公安分局法制科留档一份,派出所留档一份,当事人一份,当事人单位一份。“只要当事人交了罚款,我们都不会送给当事人单位。”吴幼明提到。

一个管辖区,抓嫖的单位层峦叠嶂,有分局治安科、刑警队,还有各个派出所。所以有时导致一个人重复几次被抓。

辖区外的警察也会来争夺财源。有年年底,吴幼明所在派出所警察没有钱过年了,紧急创收。他们到吴幼明所在的派出所辖区抓嫖,几天抓了七八十人。“那时候派出所都靠罚款提成获取费用,理论上应该是财政局给你钱,但财政局没钱就给发票,比如警察罚款一万就返还给财政局两千,八千自己用,这个在体制里是公开的。”吴幼明介绍。

“警察跨辖区抓嫖,这种情况也不少见。”董平介绍,“相邻的两个辖区之间如果有矛盾,互相抓的情况就会多一些。有的派出所因为抓或者不许抓还发生过警察打架的事。因为辖区就是警察的饭碗和得到利益的地方。随便把手伸到别人碗里,很容易激化矛盾。”

后台

“很多色情店都是民警罩着。作为一个警察我肯定知道哪个人罩着赌场,哪个人罩着红灯区,哪个罩着哪个地痞流氓。”

吴幼明和他的工作室。潘俊文/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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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一天晚上,警察董平带探针驱车从当地的色情区域走过。在狭窄的街巷中,他指出暗淡的红色灯光下成片的小旅馆,有色情服务的茶馆,以及游荡的长相清纯的女子。

“抓嫖的一个基本事实就是,卖淫嫖娼,派出所的管片民警一定知道。派出所的责任区民警要知道辖区的详细情况。一方面是工作职责所在,有时领导会问,比如说500平米范围内,有多少饭店,多少洗浴中心,多少洗头房等等。另一方面,这是警察灰色收入最直接的来源,都是钱。”董平谈到。

“如果卖淫场所不给辖区公安打招呼,根本开不起来。今天开了,明天就关了。这种卖淫场所也是分层的。大一点的洗浴场所,要给市一级或区一级的治安部门打招呼。因为这些场所,治安部门一看就知道是干什么的,不打招呼很快就会被查封。小洗头房起码要和辖区派出所所长打招呼,管片民警也要招呼好。”董平介绍,当地曾经有条街,最鼎盛时期,三公里长的路段两边有60多家洗头房。

“很多色情店都是民警罩着。作为一个警察我肯定知道哪个人罩着赌场,哪个人罩着红灯区,哪个罩着哪个地痞流氓。我的文章写出来了十多年,也没有一个以前的同事站出来说我写的哪件事不真实。”吴幼明说。

“这些场所定期会给派出所交保护费,但具体交多少就很复杂了。有些交到所里成为小金库的经费,有些直接就进了个人的口袋。这些场所公权力不介入,民间势力就会介入了。”董平说,“开设洗头房的,往往是一些社会闲杂人员,但是这些地方一般没有黑恶势力收保护费,因为背后都有警察盯着,只是经常会发生一些因为争抢小姐打架的事情,报警也不合适,就自己私下处理,所以开洗头房要同时有黑白两道的人脉。”

根据董平多年的观察,很多洗头房背后有警察参股,甚至有警察自己经营的。董平以前有同学,没入警当协勤时也开过洗头房,但是正式入警之后,就关掉了。

吴幼明当警察时,当地有个女的开了个餐馆,她老公是交警。遇到司机违章,他会说,“如果不想被罚款,就到我老婆的店里去消费。”“其实那个餐馆是个妓院,司机去餐馆就是找小姐。”吴幼明说。

在利益纠葛下,抓嫖成了一场复杂的博弈。

“抓嫖如果单纯为了弄钱,是不动色情场所老板的。真正抓嫖的话,破门而入,现场拍摄。但进了门,就必须处理老板和小姐。因为小姐和客人两边一块才构成卖淫嫖娼。如果单纯为了钱,就等客人出来再抓。老板和警察有直接挂钩关系,但客人没有。”董平说,“这样小姐和老板都没事,法治部门也不会较真。为什么不处理他们?如果处理老板,等于得罪背后的警察。而且这个行业是打不绝的,把现在的人打跑了,最多过一段时间换一拨人来。”

吴幼明在职时发现,他们经常给嫖客罚款,然后给小姐和老板娘一个治安警告。这导致有时一个老板娘身上有几十个治安警告。“如果有人举报你执法不公就真没办法。但是因为信息不对称,所以没有人举报。”吴幼明说。

探针查阅的多份卖淫嫖娼案卷宗显示,小姐并没有被罚款。

2003年8月5日凌晨一点,中部某省某县警方在红玫瑰浴都抓嫖。被抓小姐在十多天接了四五个客人。但罚款收据显示,客人被罚款5000元,小姐没有被罚款。(中部某省某县公安局卖淫嫖娼卷宗,2003年8月5日)

2003年8月4日和8月14日,在中部某省某县城内李某家接连发生了两起卖淫嫖娼案,但李某并没有受到警方的正式询问。其中一起案件中,当事双方均否认发生性关系。但客人被罚款2000元,小姐并没有被罚款。(中部某省某县公安局卖淫嫖娼卷宗,2003年8月4日、8月14日)

乱象

有次,吴幼明所在分局一个民警深夜审讯小姐,和小姐发生性关系,然后把小姐放了。结果小姐出去就举报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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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幼明写的《从警十三年》

在第一个派出所工作时,吴幼明经常抓野地“车震”。“车震”有些是婚外恋,但他们统统以卖淫嫖娼罚款。“基本上,抓嫖有一半抓的是婚外情。”吴幼明说。

董平工作当地有一类茶座。小姐在上面表演,底下坐着许多老头。小姐下台后这些老头就摸摸手,然后给钱。有个老头看上一个有家庭的小姐。他们在一起时被董平他们抓获。这个老头说,“我们就是搞破鞋的。”董平的同事就审问,“搞破鞋还是卖淫嫖娼?”老头说虽然给小姐钱了,但是生活上的帮助。到最后没有按卖淫嫖娼处罚他们。后来小姐的丈夫把她领走了,老头也离开了。

抓嫖有时笼罩在情色的雾霭中。

吴幼明一个派出所同事,因为抓嫖和妓院老板娘产生感情,然后和民警媳妇离婚,最后和老板娘结婚。当地还有一个抓嫖民警和小姐产生感情,然后爱恨情仇,最后两人相约一起自杀。最后小姐死了,民警没死,挨了一个处分。

有次,吴幼明所在分局一个民警深夜审讯小姐,和小姐发生性关系,然后把小姐放了。结果小姐出去就举报他了。

有的抓嫖理由奇特。2003年8月18日深夜,在中部某省某县一家发廊,警察破门而入后,发现曹某正爬在女子罗某的肚子上。在此后的询问记录中,曹某称当时“爬在她肚上,但没有发生性关系”。罗某亦否认双方发生性关系。根据曹某和罗某的供述,双方认识已经有一年。该案最后被警方认定为卖淫嫖娼,理由竟是“公共场所不允许男女同宿”。该案只有曹某受到处罚,罚金2000元。(中部某省某县公安局卖淫嫖娼卷宗,2003年8月18日)

因为抓嫖遇到“现场直播”的很少,吴幼明经常传唤小姐过来,让她们必须交代出几个客人。“你不给我交代五个你就别出去。”因为好多客人会给小姐留电话,所以有些小姐被逼得受不了就会给客人打电话,“哥,我今晚和老板吵架了没地方住,能不能去你那呀?”“你等着哈。”等客人过来,发现警察就在那等着。

吴幼明的派出所留置室是单独一个房间,只有大约五平米,最多关十几个人。理论上留置室最多只能关24小时,但有小姐关了三天以上,不交钱不放人。

吴幼明抓过另一个没钱的老年嫖客。抓到派出所后,没人管他。老头实在没钱交罚款。最后吴幼明想了一个办法,让他出去买饭吃,意思是让他出去不要回来了。结果这老头太老实,又回来了。吴幼明只好把他叫到一边说,“不要脸的老东西,以后不要再来做不要脸的事啦,滚出去!”老年嫖客最终离开了。

来源: 探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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